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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脱口秀说得最好的海归学霸

《脱口秀大会》第二季开始之前,脱口秀演员梁海源和思文私下议论今年夺冠的热门选手,两人一致认为呼兰会在入选名单中。

平时几个人凑在一起玩扑克,梁海源总能强烈感受到呼兰的好胜心:如果某一局输了,呼兰的脸上会立刻浮现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沮丧,闷闷地问一句,“要不要再来一局?”或者,“下次什么时候接着玩啊?”一旦翻盘,他便习惯性地往鼻梁上推推眼镜,嘴角轻微上扬,难掩喜悦。

去年11月《吐槽大会》第三季,呼兰吐槽主咖王晶导演,调侃他的电影适合助眠,是自己睡眠质量的保证,被封为那一场的“Talk King”。彼时,他不过是刚说了一年脱口秀的新人,且是第一次登上荧屏舞台。

从2017年下半年接触脱口秀开始,呼兰在线下“山羊goat开放麦”和“噗嗤脱口秀”剧场说脱口秀,他坚持每周至少说两三场。晚上六七点,他骑半小时单车到小剧场,若工作繁忙,他9点多钟再骑回公司,时常加班到半夜一两点。

去年,梁海源在线下演出中几次与呼兰同台,他发觉这个人长着一张有点婴儿肥的圆脸,看起来憨厚呆萌,一讲话语速飞快,段子里有不少理科思维的解读,让人眼前一亮,但在台下话不多,表演一结束就匆匆离开,和很多像他这样的专职脱口秀演员鲜有交集。

等到今年《脱口秀大会》播出,所有人才得知呼兰的另一面: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硕士,三年前回国,现为上海某家创业公司的CTO(首席技术官),负责教育类软件开发工作。脱口秀是他基于兴趣的兼职。

即便是兼职,呼兰也保持着沉浸其中的状态。《脱口秀大会》第二季比赛启动时,他没落下一次竞选。

最难熬的是第四至七期,呼兰刚录完第三期节目,连着就是四、五两期的残酷开放麦(即二十余名脱口秀演员就当期演讲主题进行创作、表演,由台下参加竞选的同行投票选出票数最高的七个人进入节目的最终角逐),评比结束隔两三天还要录制,不出三天又是两轮新的选拔。

忙到极致的那几天,他在工作和写稿的模式中不断切换,时间被切割到以分钟计算,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创作的过程已经无法靠灵感支撑,呼兰的稿子差不多都是在24小时内硬着头皮赶出来的。

第四场残酷开放麦进行到晚上11点,回到房间他又开始思索第五期的命题,写到凌晨1点半,他有些精神恍惚,走神五分钟后,下一秒他无意识倒头睡去,快6点醒来,又连续写了三个多小时。那一期,他拿了“爆梗王”。

比赛对于呼兰来说犹如一场奥运赛事,录制参赛宣言时,他不惧表达对胜利的渴望,“我想赢,我是运动员,是战士。”

运动员的身份确实不假。8岁时,呼兰开始参加全市的乒乓球比赛,连续两年在16进8的比赛中败下阵来,他比同龄人更早地练就了忍耐和坚持,也接受了输是人生常态的事实,正如他在第八期讲输赢的段子里所说,“我用了两年时间学会输球不摔拍子,又用了两年时间学会输球不找借口,又用了两年时间学会输球不哭。”

梁海源觉得很多选手和自己一样,纷纷被残酷的积分赛制逼到“不择手段”,庞博连续几期没上,一上台就开始脱外套;Rock为了名次开始“攻击”庞博;甚至张博洋退赛,在他看来,也是怕输的表现。只有呼兰,五次以残酷开放麦前三名的成绩登台演出,同时还能迅速根据导师意见调整说话语速,减轻喘息声对听众的干扰,大家对他的认识变得清晰且统一,“呼兰求胜欲强、战斗力持久、心态又平稳,最适合比赛。”

比赛进行到第八期,呼兰和王建国在积分总榜的排名并列第一,两人直接晋级总决赛。呼兰设想了他最喜欢的结局,强劲的对手拼尽全力,最后惜败于自己。“所有故事里,我中意的情节都是险中求胜或逆风翻盘,”呼兰毫不掩饰自己对竞技过程的享受。

结果事与愿违,总决赛上,呼兰输给了王建国,只取得了第四的成绩。“下一季我还会来,”难过了没几分钟,呼兰很快发出新的挑战。

隔天,呼兰又回到小剧场里开讲了,他想把这次比赛的经验放进新的演出中。他计划长期讲有关输赢的故事和感悟,生活中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得失心,他想告诉更多的人,重要的不是赢得冠军,而是你想赢,就不要怕输了丢人,拼尽全力,也接受失败的结局。

呼兰讲完输赢观的那期,他在微博评论和私信里收到很多陌生人的反馈,有高考失利的学生,有在比赛中错失机会的小伙子,还有在工作中受挫的女性……一些人分享着自己“输”的经历,更多人告诉呼兰,自己从这段脱口秀中收获了欢乐之余,也被零星的话语点醒,想要更好地摆正心态。

被“点醒”的包括呼兰自己。起初,脱口秀吸引呼兰,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能够从逗笑别人这件事上获得快感。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每次有人说个好玩的事儿遭遇冷场,只要他一开口,又把一桌人重新逗乐,他也喜滋滋的。

接触到说脱口秀的一群人后,这行的规矩也令他颇为欣赏。吃这碗饭的人必须注重内容的原创性,但凡有抄袭,必定遭人唾弃,难以立足。“你逗乐观众就能脱颖而出,不存在内幕,也没有打压,大家即使吵架,也是就事论事,这是一个相对纯粹的圈子,待着挺舒服。”

与相对单纯的人一起做让人快乐的事,这是呼兰坚持说脱口秀的缘由。但是比赛进行了大半,呼兰讲了年轻人为何焦虑,讲了老年人怎么被金融理财产品欺骗,讲了追求女生要先尊重女性等,均引发了网络上一些积极的讨论和回应,他第一次意识到,脱口秀不仅仅是一种释放和解压,还能以轻松幽默的方式影响他人,“没想到,自己好像也多了一份力量。”

李诞在节目中称呼兰是少有的一直用正面情绪去创作的脱口秀演员。当问到对这个评价的看法,坐在书店咖啡厅的呼兰点点头,向前倾了倾身体,不像回答其他问题那样先侧头想一会儿,一瞬间切回到舞台上那个快速输出的“频道”。

“一方面是我自己天性比较乐观,更重要的是,我看到太多负向创作的人,尤其一些新人演员,非要去做苦哈哈的创作者,很多时候你会变得挑刺、拧巴,整个人都过得不开心,而且这些消极的感触可能只是私人的,观众不一定有共鸣。”

呼兰随即拿身边的环境举例,“你看桌上这巴黎水用玻璃瓶装着,我可以吐槽这个瓶子又贵,打碎了还容易划到手;书店设咖啡厅,我可以抱怨书店靠副业赚这个钱,噪音搅乱读者的宁静。脱口秀演员可以为任何事制造对立,发泄情绪,时间久了,人会条件反射,像雷达一样主动搜索类似的细节,这样带着刺去对抗生活,没有意义。”他时刻反省自己,警惕和避免以负面为导向进行创作。

他看周星驰的电影,也听郭德纲的相声。聊到那句一谈到喜剧就被人挂在嘴边的“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呼兰的理解是:悲剧里包含喜剧的成分,喜剧的底色也有悲凉,但绝不是刻意挖掘和渲染某种愤怒和悲伤。

呼兰将之称为喜剧审美,好的喜剧反映的是人物命运的无常和现实生活的残酷,是真实,“这才能让人打心底里笑。”

审美源于天赋。呼兰将自己的天赋归功于家族基因。一位曾去他家做客的同事叙述,呼兰父亲讲过一个有趣的真事,某天早上老人家发现冰箱里有根丝瓜冻坏了,拿出来放在客厅餐桌上,本想“给呼兰妈妈点颜色看看”,晚上回到家,却看到桌上有盘丝瓜炒蛋。

听完这个表述,呼兰“哼哼”低头苦笑了两声,“真要是我爸说,比这搞笑好多倍。”他曾琢磨过北方人别致的幽默,东北天气严寒,适合干活的月份少,大家坐在炕上唠嗑,总要相互掰扯,找点乐子,久而久之,米饭煮夹生了这种小事也能调侃一番,人人都是天生的乐观派。

这种乐观在小时候的呼兰身上表现为顽皮、淘气。从小学起,呼兰就是班上被“区别对待”的学生,一上课他就爱接老师话茬,逗得同学们笑成一片,偏偏他学习又好,老师常常对他网开一面,六年里,他的数学课代表一职被撤了四回,又一次次复职。

捣蛋的事也没少做。每学期期末,班主任统计学生日常表现评分,呼兰的“+”和“-”都排在前三,为此没少被请家长。若干年后,呼兰听闻当初课堂表现最差的学生后来蹲了监狱,“感谢我妈没放弃我,管我挺严”,他得意地调侃起来。

如今,呼兰成了这帮脱口秀演员“正能量”的代言人,当张博洋等人喊着人生虚妄、及时行乐时,同样看破生活真相的呼兰却有着另一套行动理念,事情来了就不要多想,投入去做,即刻解决。所以他总能以沉稳、愉悦的姿态示人。梁海源欣赏呼兰的热忱,“很多专职的脱口秀演员自由散漫惯了,也更注重自我的情绪,结果就是,我们看着30岁的呼兰独自永远年轻,永远做小太阳。”

呼兰的段子信息量大、包袱密、节奏快,内容强调逻辑性和公共性,第二次登台,于谦还是有点跟不上呼兰的语速,嘉宾郑钧却觉得这种风格更接近西方的脱口秀,大为赞赏。

很多人将他的台风与国外生活的经历挂钩,呼兰一一否认。在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期间,他发现周围的大学生了解新闻的方式只有一种:每晚10点准备打开深夜秀电视节目,看一个主持人坐在桌前,对社会新闻和时事政治发表见解。为了赶时髦,2012年1月,他抢了两张《囧司徒深夜秀》的免费赠票,拉着室友一起去了现场。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我以为这就是脱口秀,那会凑热闹看一阵,也没多好笑,回国之后才发现不是一回事。”呼兰也觉得纳闷,毕业后他在美国工作两年多,事少钱多,他闲到每天下班去健身,和黑人打篮球,但没见着一次酒吧里真正的脱口秀演出。

反倒是几年后回到上海,呼兰偶然看到喜剧脱口秀节目《吐槽大会》,一口气追完,忽然对脱口秀有了兴趣,他买了线下剧场的票,连续看了好几场,“跃跃欲试,自己可以比有些人说得还好。”

2017年6月,他报名了开放麦,段子写不下去的时候,他在网上找了好几段李诞、池子“30分钟cut”的视频合集,“看着看着‘一下就开窍了’。”他形容自己的感受,“特邪乎。”

第一次开放麦演出给了呼兰很大的信心,他随手写了几个东北人喝酒的段子,加上一些即兴发挥。规定的五分钟过去了,讲得起劲的呼兰被赶了下去,台下的观众热情高涨,还想听他讲,他就坚持讲到了现在。

虽然很少遭遇冷场,但呼兰也有自己的短板,最突出的是没有表演,无论线上还是线下,他都是站在一处不动,讲完直接离场。在这一点上,梁海源发现两人出奇相似。去年夏天,两人曾去美国学习,即兴表演课上,两人还是扭扭捏捏,感觉身体不听使唤,“在镜头前多少有些吃亏。”

在他的创作中也很难看到天马行空的那一面。本科学金融,硕士学精算,工作以后敲代码编程序,呼兰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逻辑和理性的世界里遨游,他喜欢推导和讲理,感性的情绪只留在了电影或小说的某些悲喜瞬间。

没有表演和感性触点的脱口秀演出需要过硬的文本和个性鲜明的叙事风格。脱口秀演员小北和CY私下研究过呼兰的稿子,两人轮番演绎了一遍,不仅找不到感觉,也体会不到笑点。最后两人得出结论,呼兰有把深刻的东西讲得有趣的魔力,他的稿子只能他来讲。

作为朋友,梁海源对呼兰没有更高的期待了,“只要他自己觉得舒服,我觉得他不需要改变什么。每个脱口秀演员都有自己的观点、个性和展现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卡姆,找到自己的受众就挺好。在脱口秀里,观众也不是要看千篇一律的搞笑。”

讲了两年脱口秀,呼兰也考虑过很多次,除了台本质量高,“自己是怎么让人笑的?”

“站在台上的人千万不能有优越感,而是要让观众有优越感,他听完你说的东西,稍微琢磨几秒,咦,听懂了,这时候观众再开心不过了。”呼兰已经记不清从哪里学到的这段话,但他一直实践着。

线下演出,呼兰习惯穿着轻巧、舒适,一件黑色T恤配牛仔裤,一上台就咧嘴笑,观众也很快放松下来,融入到段子的氛围中。“可能是自己邻家男孩的形象和大家印象里名校毕业的海归有种反差,不是端着的、精致的、一本正经的,更易亲近吧。”

学霸的一面隐藏在了台下,《脱口秀大会》比赛进行到后期,很多人写不出好的段子,焦头烂额,也有人把以前的梗拿来糅进稿子里,呼兰每一期都在写新的东西,“你现在让我创作,随时再写个七八十分的稿子也没啥问题,”他至今还没在创作上遇到太大的障碍。

“呼兰的出现给了同行很大的压力,他就是那个比你有天赋还比你努力的变态。”梁海源说。即使是线下演出,每一场呼兰都反复观看录制的视频,哪个段子大家没笑,哪个地方听懂的人不多,他随时修正,尽量在下一场做到更好。

比赛结束后,呼兰飞去澳大利亚巡演,一回来又参加各种线下演出活动,大家经常坐在办公室里感慨:“呼兰又去演出了,呼兰又写新段子了,呼兰是不是在为下一季冠军做准备了……”

卡姆夺冠后,大家为他起了新的绰号:灭霸。相对应的超级英雄的人选,梁海源首先想到爱战斗的呼兰,“我看呼兰像极了钢铁侠,我们都累了,想歇会,他一个人吭哧吭哧不停歇,简直就是一个人的复仇者联盟,下一季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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